吉日嘎拉第一次对马鞍产生兴趣,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他在叔叔家的库房里翻出一把布满灰尘的旧马鞍,鞍桥上的牛皮已经开裂,铜钉也锈成了暗绿色,叔叔告诉他,这把马鞍是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,用了整整四张牛皮和两百多颗铜钉。
叔叔没有把旧马鞍扔掉,而是带着吉日嘎拉花了一个冬天把它拆开、清洗、重新缝制,每一步叔叔都让吉日嘎拉亲手试一遍,从泡软牛皮到用锥子扎孔,再到穿麻线拉紧,那个冬天结束后,吉日嘎拉学会了最基本的马鞍修复手艺,也记住了叔叔的一句话:草原上的东西坏了就修,修好了还能用一辈子。
叔叔教吉日嘎拉的第一样本事是选皮,每年秋天宰羊后,叔叔会把羊皮摊开阴干,而不是直接暴晒,他告诉吉日嘎拉,暴晒的皮子会变脆,阴干的皮子柔韧度能多保持三到五年,选皮时要看皮板厚度是否均匀,用手揉一下听有没有断裂声,吉日嘎拉后来自己试过,按照叔叔的方法处理出来的羊皮,做马缰绳用了六年都没断。
第二样本事是打铜钉,叔叔有一个木盒子,里面装着不同尺寸的铜钉和一套自制的小锤子,钉铜钉不能直接砸,要先用锥子扎一个比铜钉细一点点的孔,再把铜钉敲进去,叔叔说孔太大铜钉会松,孔太小皮子会裂,吉日嘎拉练了整整两个月,才做到十颗铜钉有九颗不歪。
第三样本事是搓麻绳,叔叔从不在市场上买现成的绳子,而是自己种一小片麻,秋天收下来泡水、剥皮、晾干,再用手掌在大腿上搓成绳,搓绳时要一边搓一边往麻纤维上吐一点唾沫,这样绳子更紧实,吉日嘎拉算过,叔叔搓一根两米长的马肚带绳,需要花将近三个小时。
吉日嘎拉二十岁那年,叔叔决定带他做一件完整的马鞍,从选料到成品,他们先花了两天时间挑选合适的牛皮,叔叔用手掌量了又量,最后选了一张三岁牛的背部皮,接下来是泡皮,把干皮泡在清水里三天,每天换一次水,直到皮子软得像湿毛巾。
然后是裁切和塑形,叔叔用一把旧剪刀裁出鞍座、鞍桥和鞍翼的形状,每一块都要比实际尺寸多留一厘米的边,吉日嘎拉负责用木槌把裁好的皮子敲平,敲的时候要垫一块湿布,不然皮子会留下锤印,塑形完成后要阴干七天,每天翻一次面,防止皮子变形。
组装和装饰,叔叔把铜钉按梅花形排列,每一颗都先扎孔再敲入,鞍桥两侧各缝了一条手工搓的麻绳,用来固定马肚带,整件马鞍做完,叔叔在鞍座背面用烧红的铁签烫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,吉日嘎拉后来把这件马鞍卖了,换来的钱买了第一批自己的工具。
吉日嘎拉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工作室,但他每个月还是会去叔叔家待两天,他把叔叔教的方法做了调整,比如用食用级甘油代替清水来软化皮革,这样皮子不容易发霉,他还把铜钉换成了不锈钢钉,虽然不如铜钉好看,但更耐锈,适合潮湿的夏季牧场。
叔叔起初不太接受这些改变,觉得不锈钢钉没有铜钉的“老味道”,吉日嘎拉就做了一副对比样品,一副用铜钉,一副用不锈钢钉,挂在院子里让叔叔看了一个雨季,雨季结束后,铜钉那副的钉头开始发黑,不锈钢钉那副几乎没变化,叔叔没说话,但后来自己也去买了一盒不锈钢钉。
吉日嘎拉还在网上开了个小店,专门卖手工马具和修复服务,他拍视频记录每一件马鞍的制作过程,从选皮到钉铜钉,每一步都拍得清清楚楚,有顾客从青海寄来一把断了的马鞭,他用叔叔教的方法换了一根新鞭绳,顾客收到后说比原来那根还结实。
想学这门手艺的人,吉日嘎拉有三条建议,第一,先从修复一件旧马具开始,不要急着做新的,修复能让你看懂每一处结构,第二,工具不用买贵的,一把锥子、一把小锤、一块蜡板就够,关键是手要稳,第三,找一位像叔叔这样的老人跟着学,哪怕只学一个下午,也比看一百个视频管用。